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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前,京剧“粉丝”是如何捧角儿的

国粹云 https://www.guocuiyun.com 2018-12-31 21:37 出处:网络 编辑:@国粹云
戏迷迷角儿的最终表达就是捧角儿。他们捧角儿是真砍实凿不惜财力,且花样甚多。细分起来有前台捧、后台捧、文捧、武捧、艺术捧、经济捧等说法,其间又相互穿插,搭配混用。

■张文瑞

抢票、刷流量、办生日会……“粉丝”们为了提升偶像的人气,想尽各种办法。

100年前的京城梨园里,戏迷们为了支持自己心爱的角儿,抢票、叫好儿、写软文,使出的花样儿并不比现在少。

叫好讲究出奇制胜

戏迷迷角儿的最终表达就是捧角儿。他们捧角儿是真砍实凿不惜财力,且花样甚多。细分起来有前台捧、后台捧、文捧、武捧、艺术捧、经济捧等说法,其间又相互穿插,搭配混用。

比如前台文捧,是说迷党们搜肠刮肚,罗尽世间妙美之词,著文、作诗、集册、题匾。

前台武捧,即成群结队预先包厢占座儿,角儿一出台,先齐声来个好儿。然后不管角儿是唱是念,必定一句一个好儿。

别小瞧喊几句好儿,里面可藏着不少事。老到的捧角儿家讲究事半功倍。首先,他们时机拿得稳,都是趁着别人喊累了青黄不接的当儿,抽冷子来一句,很符合兵法里的出奇制胜。其次,“好”字须带腔儿。这些人都喜欢唱两口儿,平时吊嗓儿学腔儿,对吐字、归韵、字头、字腹、字尾这些内行玩意儿也知道大概,至少喊个“好”字足够承应。所以他们喊出来的是“好哇唔”,这“好”字拐弯儿带钩儿,满宫满调,既有味儿又不浮滑。角儿一下台,捧角儿者全体离席。他们起堂也是让戏园儿老板见识见识他们捧的这个角儿多么能叫座儿。

后台捧是戏园子老板和戏班管事的差事。无非是想尽办法把戏码儿往后排,能唱大轴儿绝不派压轴儿,能唱压轴儿绝不来倒数第三。还有的在台前多加几盏灯,单等角儿上台突然摁下开关,角儿还没怎么着,就先落得满身光彩。

艺术捧就是帮角儿满处淘换戏本子,编剧改词儿,说戏择毛儿等。经济捧自然是用白花花的银子了。

迷党里必有笔杆子

这些个捧法,全然不是一时心血来潮。他们既有组织章程又有方略纲目,比自己的本职差事还要尽心尽力。粗粗说来,大致有如下情形:

第一种,拉帮结社。捧角儿者出于志趣相投,起先只限于聚一起闲聊角儿的某句腔儿或某个身段。后来话题范围逐渐扩大,连角儿的祖宗三代,某年月日唱的某出戏,某句使的什么腔儿都能如数家珍。当时“痰迷”(即“谭迷”,谭鑫培迷)、“黄病”(名净黄润甫迷)、“羊迷”(杨小楼迷)、“瑶痴”(王瑶卿迷)、“梅毒”(迷梅兰芳至深者)等称谓说的就是这些迷党捧角儿家。

后来又生成团体组织,他们有书面章程,定期举行会议。捧梅兰芳的有“梅社”“梅党”,捧尚小云的有“尚党”“醉云社”“听云集”“尚友社”,捧荀慧生的叫“白社”(荀慧生早年艺名“白牡丹”),捧筱翠花的叫“翠花党”等等。这些个社党完全自发,无须登记注册,都是志同道合者。少则数十人,多则几百人。

社党里面各行人士都有,摇笔杆子的剧评家是必有几位。角儿的演出预告一贴,他们就撰文一篇投送报社,所言无非溢美之词,既为票房做了广告,又对舆论作了导向,算是预热。

戏一散,迷党里的笔杆子赶紧回家写急就章,当晚就送至报馆,有的甚至航空邮寄至沪上等大码头,第二日捧角儿的宏文就能见报。

“五大名旦”终未成功

第二种,抬高身价。

“长腿将军”张宗昌捧老十三旦侯俊山,饭同席,寝同榻,鞍前马后伺候着,迎送都是净街戒严,就差凉水泼道了。张伯驹就迷余叔岩,他自己是余派名票。余叔岩在张先生眼里说不上圣,也是位贤。张伯驹只跟别人聊余派,聊完余派还是余派,不许说别人。倘若有人当他的面提了句言菊朋、高庆奎等,张伯驹根本不顾斯文,不管生人熟客,当场就开销,出完气黑着脸抬起脚就走。他这么做也是给别人瞧,以张伯驹三字之名望地位,这么护着余大贤,就为表明自己独尊余派。

1927年,北京《顺天时报》发起选举,让社会各界投票推选名旦角儿。有人说这一举动疑似是捧荀慧生的“白社”策划的,就是想让荀慧生与梅、尚、程并列名旦之林。

投票结果的前六名是梅兰芳、尚小云、程砚秋、荀慧生、徐碧云、朱琴心。后来朱琴心辍演,捧徐碧云的就想造成“五大名旦”之局面。因为徐碧云的综合剧艺及人缘儿与前面四位确实有些差距,终未成功。

三击掌给梅先生“治病”

第三种,排忧解难。

清末民初的大琴票陈彦衡说过一句话:“观剧家对演剧家贵有监督纠正之责,而非徒事赞扬称颂之能。梨园老角儿能享大名,得力于观剧者砻磨,正自不少也。”这话在梅兰芳身上有一个活脱儿例子。

1913年梅兰芳第一次赴沪,头牌王凤卿为了提携在沪上刚露台的梅兰芳,主动提出让梅唱一次大轴儿(上海叫“压台戏”)。头一次在上海唱轴子事关重大,首先戏码儿须叫得响过得硬。梅先生花了几天时间专门排了刀马旦戏《穆柯寨》。当晚的演出彩声不断,算是圆满。散戏后,梅先生未及卸装,梅党的几位领袖人物冯幼伟、李释戡、许伯明等就到了后台,当时就给梅先生择毛儿说:“你在台上常常把头低下来,大大地减弱了穆桂英的风度。因为低头的缘故,就免不了哈腰曲背。这些我们不能不纠正你,你应该注意把它改过来才好。”梅先生一听心里就明白了,这是自己扎靠的功夫还欠火候。他当即接受指正,并托付他们帮忙来治这个毛病,遂商量好,梅在台上如果再低头,他们就以拍掌为号。

隔日再演《穆柯寨》,几位梅党就坐于包厢,专盯着梅先生是否低头。果不其然,演出中梅先生又犯了低头的毛病,台下梅党赶紧拍掌提醒。如是者三五次,梅都即刻改过。旁边的观众以为这些梅党看得手舞足蹈得意忘形,谁也想不出他们“三击掌”是在给梅先生“治病”。梅先生后来说,在剧艺方面,得到朋友这类的帮忙多得数不清。(参梅兰芳《舞台生活四十年》)

“梅程”对垒皆大欢喜

第四种,党同伐异。

捧角儿的迷党都有一个取向,就是他们心仪的角儿得是这个行当第一,而且全世界都得随着他们认可才行。这份念头心里想想、嘴里说说也算罢了,他们却要贯彻落实,这可就难了。

四大名旦,梅先生排首位,不仅没有争议,而且其他三位也心服口服,谁也难以撼动。尚迷、荀迷都不做非分之想,唯独程迷于心不甘。他们认为,以程老板的唱腔儿和观众缘儿,完全有与梅大王一争旦角儿圭臬之可能。程砚秋早年拜梅兰芳,曾给梅先生来过二旦,后来拜王大爷(王瑶卿),创出“程腔儿”,起色大增,风头也算不小。从先期的仿梅、学梅,逐渐就改为追梅了。程迷一见程砚秋势头如此之旺,就撺掇他抗梅甚至超梅。

1936年,梅兰芳由沪回京,每礼拜一至五在第一舞台贴演,六、日两天留给别人。这五天自然是逢贴必满。尚小云、荀慧生都避其锋芒,尚只六、日两天贴演,其他几天歇工。荀干脆跑外码头。程迷就打算跟梅唱对台戏,鼓励程先生礼拜一至三在中和园贴演。

梅兰芳多年在上海演出,难得回京,观众都是“舍程就梅”。见此情形,程迷就在戏码儿上动心思。他们事先用心探听梅的戏码儿,比如,梅先生周一的戏码略微软些,他们就让程老板贴自己的拿手好戏,就好比“田忌赛马”。梅党也警惕,本来每日满堂,这天忽然变八成儿了,戏码儿玄机露相儿。他们就让梅先生每晚都贴硬戏或双出。第一舞台是北京最大的戏园儿,满堂两千多人,中和园只一千来座儿,不论声势和票房收入,程都逊色于梅,结果北京这一回合,“超梅”未能如愿。(丁秉鐩《菊坛旧闻录》)

1946年,梅、程在上海又对垒一次。梅这边是杨宝森、俞振飞、姜妙香等。程这边是谭富英、叶盛兰等。梅、程有师生之谊,又都讲戏德,各自都忖量。二人事先有过沟通,打算错开档期。且不知程迷也好梅党也罢,对角儿的影响力万不可小觑,总想让梅、程在上海对一次阵。梅先生本是乐于让人,可档期不知怎么就没调开,结果还是碰上了。虽说捧角儿家别有用心,可梅、程对垒总归是难遇的梨园大事。南京、长沙、汉口等地都有人来。戏园子也真是照顾戏迷,每出戏都是连演两天,观众今天在这儿听梅,明天去那儿看程,两不耽误。结果梅、程的戏是每天都满,两位挣了大包银,剧院方也赚足了票房,戏迷虽花了钱,却也过足了戏瘾,三方都皆大欢喜。梅、程两党自然未能比出高低胜负。

(摘自《旧京伶界漫谈》,中华书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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